风云人物-三国战事

 风云人物-三国战事     |      2019-11-28

那个姑娘后来竟然成了班里一哥们的女朋友,那哥们也是酒友,一喝酒就说这事,“峰哥,听说你还要过号码,还失手了?”峰哥低着头不说话,光喝酒,我就在一旁默默地笑。最后一段时间,我们发现学校里的姑娘可真漂亮,大学前段时间可都是被狗给吃了。

我收拾收拾了宿舍,把该送人的东西归整归整放进了收纳箱,也不晓得谁要谁不要的,全送给了小璐,小电风扇,衣服架子,竟然还有一盒巧克力和菊花茶,都不晓得有没有过期了,真的不想深究它们的来源了,往事随风吧,这时候,我一直会想起《重庆森林》的那句台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不过我们食堂还真是一个风水宝地,鲁南小城的学校食堂,是学生们少不了的地方,一天三顿饭就是个重头,除此之外,食堂还成了学校的第二图书馆。每年的十月份刚到,准备各种考试,食堂的一楼和二楼都挤满了人,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书,仔细一点的女同学们还会给餐桌用五颜六色的纸穿个衣服,上面还会贴上小纸条,“亲,我的衣服这么漂亮,你忍心在上面泼菜汤么。”

我段话对我感触很深,因为分别对于我来说,不可避免,我必须和鲁南小城说再见,也必须和峰哥告别,还有鲁南小城里的那么多兄弟姐妹。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要最后一个离开,做那个最后打扫卫生和锁门的人,因为很长时间里,第一个走和最后一个走的角色我都扮演过,以往如果直接出门远行,我肯定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一个人在宿舍里睡最后一个晚上,喝喝酒,看看电影,然后晨起背上登山包去浪迹天涯,时不时一个人住在宿舍的时候,有几个宿舍锁门的同学还会跑来借宿。但是偶尔回家了,凑巧大家晚上都无法离开,从鲁南小城发往江南的那班车总是很早的,我都是天不亮起床去赶车,走的时候,舍友还在睡梦中,就同两个月前一样,峰哥半睡半醒地跟我讲:“俊伟,路上小心点,我就不下去送你了。”

有一次,浩哥喝完了,走到宿舍门前,喊了一个大一的小孩一声哥,大一的孩子没头没脑地竟然答应了,好家伙,浩哥第二天醒来感觉不对劲,一问人不得了,喊着大一的小孩连喝了一星期酒,昏天黑地,灌醉一次喊他一声哥,要是再答应,那就再灌,后来那小孩看到浩哥就跑,还专门搬离了宿舍楼。

中午,我没多少喝酒,因为酒瓶全在民哥宿舍的手里,况且连喝七八天,一个人实在是受不了了。回了宿舍,原本想写写诗的,因为李亚伟写《中文系》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是时候重新写一首了,可是写了三段,脑子昏昏的,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便是傍晚,手机里收到一条讯息:“我在火车站候车了,本想喊你出来聚聚的,可你总是那么忙,再见了。”

学习久了难免有懈怠的时候,那行,买上一只鸭子,顺上一盘子凉菜凉皮,提上三四提啤酒,在食堂找一处角落,反正食堂的菜多着去了,就是难吃点,可谁喝酒还在乎个菜啊,有花生米就行了。这时候,我们喊上焦哥啊,浩子几个人,节奏就开始了。啤酒喝完了,再买,菜吃完了,直接到超市把花生米全秤来,还有些猫耳朵啊,茴香豆啊,鸭腿啊,鸡架子啊,有多少拿多少。我们在桌上一边喝酒一边吹牛逼,小狗盛盛就蹲在地上捡吃剩的。

焦哥劝了劝,民哥说:“如果你们宿舍一起吃饭,能看到这种场面吗,我猜一辈子都不可能。”这倒是一句实话,焦哥就沉默了,焦哥在最后走的时候,在微信上留了这么一句煽情的话:“从相识到分离,四年时光过眼云消,我们有过矛盾,争吵,也许彼此会心存芥蒂,等到真正分开时才会依依不舍,很遗憾最后没能和宿舍一起吃个饭,一起聊聊我们过去的时光,一起不醉不归,抱头痛哭。可是等到后悔的时候,我们却毕业了。”

文/袁俊伟

那个姑娘我们早已认识很久,她后来还跟我们一个班的宫哥好上了,宫哥大学的大学生活也是圆满的,大一一进来的时候,摔断了胳膊,支了一个石膏来报道,在学校里提了四年的足球,大二的时候扑球跳得太高,豁了两颗门牙,等到要毕业的倒数第二天,喝完酒回来,看到宿舍楼玻璃门关着,来了一招大力射门,射归射了,他非要把脚一拔出来,结果肌腱断裂,深夜被舍友抬到医院里缝了十一针,缝针的时候,麻醉药还没起作用,一个宿舍的哥们义气,全部伸出胳膊让他咬,他倒是也不客气,整个宿舍的胳膊露出来,犬牙参差,不堪入目。入学断手,出学短脚,一前一后,也算是个照应。

这时候我就会臆想这门应该不是脚踹的,而是一股莫名的冲击力啊,然后脑补一幅消防员拿着水枪,然后水柱冲天而出的场景。门坏了,很多时候总是会尴尬,我真的是怕了,一帮低年级的孩子进来抽烟,看着你蹲在那边,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谈笑生风,我就非常气愤,哪来的赏心悦目的景致让他们笑得如此开心,有时还会递过来一根,我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短讯是我当年在兖州到昆明火车上遇到的一个姑娘,聊了大半路才发现竟然是一个学校而且是一级的。我便匆匆穿上衣服,在学校水果摊上买了几个苹果,跑到了火车站,陪她坐了坐,闲聊一些大学生活和梦想,她在北京实习了三个月,后来才觉得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工作已经很幸福了。一夜的硬座,她又要回到北京,就像我们当年从小城南下的硬座一样,一下火车,那就无所谓硬座,卧铺还有站票了吧,这个世界还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这些还不算什么,很多时候,会进来一个大妈拖地。我正销魂着呢,一声不响地走进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看我蹲在那里,很淡然地对后面的年轻阿姨喊一句:“没事,进来吧,是个学生。”我就蹲着默默地看着两个妇女在我面前花将近十分钟拖着地,而且把我当做空气,依旧有说有笑,最后我的腿蹲麻了,站不起来了,我也不想站起来,我觉得自己真的好没有存在感,有一种不想活的念头,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没事,是个学生。”她们是在夸我年轻么,有胡子一大把的学生么,如果她们一进来,里头蹲着一个食堂大叔,她们会怎么讲啊。

清晨起床,鲁南的雨已经下了一整夜了,空气里除了清新之外,竟然还有一丝凉意。众人皆知,江南在每年的六月中下旬和七月中上旬会有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正巧黄梅成熟,便唤作了梅雨,“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就像我此刻窗外的景象一样,不过南京的梅雨已经下了一半了。江南的梅雨后,雨带会慢慢北移,到了黄淮一带,华北就会迎来雨季,而江南则会进入酷暑难当的盛夏。

(四)

那一晚,酒是喝多了,但真的没有吹牛逼,我感觉句句发自肺腑,句句器宇轩昂,就像是在开讲座一样,最后我们只是重复那句话:“倘若我们不走,你们怎么会走呢。”他们就不说话了。那一场酒,便是一个欢送仪式吧,只是把一年前我和峰哥所预想的场景,从校门口搬到了宿舍里。

峰哥最喜欢和一楼卖打卤面的大姐和二楼卖煎饼果子的姐姐聊天,跟女的聊天,峰哥特别放得开,“姐姐啊,今天很漂亮啊。”“弟弟,又拿我开心了,今天吃什么,便宜点给你。”“姐姐肯定会照顾我啊,最近怎么没见大哥啊。”“出门了,好几天都不回家。”其实这种话题就不能再继续了,峰哥也是个识好歹的人,因为不是本地人,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不过,峰哥肯定话题一转,“姐姐先熬着,小别赛新婚,过几天等大哥回来之后,少睡几个晚上,争取再生一个。”那大姐一脸通红,拿起锅铲字就要打,峰哥肯定躲得远远的,顺手端走了一碗打卤面或者拿走了一个煎饼果子。我们去买打卤面,加鸡蛋五块五,到了峰哥了,四块钱搞定,煎饼果子也一样,便宜一两块钱,所以我都是让峰哥也给我买一份。

(四)

可峰哥难免有失手的时候,我们排队打饭,我跟峰哥打赌,把前面姑娘的电话号码要过来,三根烤肠四瓶啤酒,峰哥果真去要了,手机放在手里,一只手塞在口袋里,她姑娘光顾着笑,竟然问峰哥是谁让他来要的,峰哥一脸尴尬,本来想指认我的,我早就溜之大吉。杨哥在窗口笑得合不拢嘴,差不多把全食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那次校园风云人物的峰哥跌份可是跌大了,一个星期都没好意思去食堂吃饭。

这处场景既熟悉又陌生,我们坐的那个地方,在几个月离开学校的时候尚未对外招租,所有的摊贩都为了创卫躲在很远的一个菜市场里。短短一两个月,学校门口又繁荣一片,这就像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学校东边一爿大排档,炒菜,面条,包子,煎饼一应俱全,不过也是油烟密布,污水横流,我还记得我在学校里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那爿拍档里吃的,一个鸡蛋炒面,三块钱,装面的碗跟脸盆一样大,差点没把我吓死。如今,在学校西边的店铺,似乎有回到了当初的繁盛景象,不过我们也捞不着享受这最鲁南市井的风情了。

大厨还有绝招,只要是杨经理前头没有卖完的菜,他就给你拾掇拾掇来个乱炖,好了,看到一个菜式比较新鲜,打来一看,里头可真丰盛啊,西红柿,芹菜,凤尾菇,干丝,猪肺,青椒,白萝卜,甚至还有只剩骨头的鸭脖子和猪头肉。一样菜恨不得让你吃到满汉全席,但是总感觉味道怪怪的,昨天刚吃西红柿炖茄子,对了这道菜我是无法忘怀的,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西红柿可以和茄子在一起烧。大前天记得做过鸭子,凤尾菇,猪肺反正天天有,可是唯独没见过猪头肉啊,不用讲,肯定是大厨晚上喝小酒剩下的。

午饭的时候,让别人陪我吃了顿饭,就跑到理发店去剪头,我一直把头发攒着一个月不剪,就是为了最后一次让青年乐呵乐呵,结果理发店一分为二,青年一个月前出去单干了,也就让我那点心思落了空,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了,想了想,认识青年也该两年了,没让他少打我这把胡子的主意,四年了,认识了那么多人,好多人和好多事都遗忘了,他竟然时常跑到我的文字里来,也算是一场缘分吧。

不过上厕所是有些尴尬的,我打死都不会说有一次忘带纸会用眼镜布擦的那些丢人事了,反正其他人让我给他送纸去,我就会说:“你不是有眼镜布么。”再不也不给他买纸,而是买上一包薄荷味的湿巾,那清爽,我心里都在透亮。

这么一来,倒是补全了关于鲁南小城早点的吃食了,这就像我曾经写过的一首诗,《鲁南小城的早餐》。“闷暑终成了主调/晨起的风泛不开清凉。/突然想念那江南/大樟树下的馄饨挑子。/薄皮捏紧了小馅/在葱花汤里打着秋千。/可在这北方小城/早餐摊子都挤进巷子。/毛杨的浓密绿荫/尚未遮掉泥汀的尘灰。/旁边喧闹的菜场/孔鲤溅湿了一地鸡毛。/这是市井的声调/熟人和俚语匆匆流淌。/我端着马扎席坐/生煎包掺和着胡辣汤。/倘若我回到南方/日后会思念其中味道。”这首诗是一年前写的,如今当真是被说中了。

我吃了我妈二十多年饭,出了名的齁咸,从山东回来,竟然嫌她做菜味道淡,把我爸吓一跳,他搛了一口菜,大喊一句:“哎呀,这么大一块盐巴。”

早在刚来鲁南小城的时候,我就很诧异,路上怎么有那么多的蟹肉蒸包店。在我的江南故乡高淳,螃蟹是一个产业,早几年一只螃蟹是很贵的,而一只好螃蟹蟹黄倒是不少,蟹肉那就不好说了,光是蟹肉剔出来,那就是一项精细活。我只是听说过蟹黄汤包,还真没听说过蟹肉蒸包,要是有蟹肉蒸包卖了,一个包子那得五六十吧,完全不符合市场逻辑啊。而鲁南小城,蟹肉蒸包却是一绝,我是问了才知道,所谓的蟹肉蒸包,那是纯精肉里头勾兑了蟹粉末,故而有了蟹肉的鲜味,再加之肉馅和蒸包皮分开,肉成丸状,多有汤汁,形似螃蟹,才叫了蟹肉蒸包。

不过这种情况下,还有一些女汉子,有一次我楼下在上厕所,突然门口有姑娘喊了一声,“里面有人吗?”当时我愣了一句话都没说出口,然后她进来蹲在我旁边的隔间里,我只听到哗啦啦地跟开自来水龙头一样的声音,然后还有拉裤子的声音,手没洗就走了,剩我一个人半天没敢出来。

峰哥看着我煞白的面孔,肯定不会让我去微山湖了,这就表明,我要坐这列车直接回南京,枣庄车站则成了兄弟两个最后分别的地方。那半个小时,两兄弟也没有必要说些什么了,平平淡淡的说些得益牛奶味道不错的话,确实,鲁南一代的牛奶一般是得益和佳宝,在鲁南的邹城就有奶源,这也成为一种特色了,南京人喝卫岗,四川人喝新希望,上海人喝光明,全国人民都喝蒙牛和伊利。

年轻终归是年轻,文学这个东西千万不要太过于看重它的价值,它只不过是生活的一点诗意点缀,有几个人能够真靠这个吃饭,黄粱美梦,到头来只能饿死。

公交车最后还是把我带回了学校,我也忘记停下来吃顿早饭,一下车就往澡堂跑,就是那个峰哥搓背前大喊“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结果死不了的那个澡堂,两个月前没来,老板易主了,里头还没装修,一片狼藉,一个澡堂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青苔爬上了瓷砖,慢慢爬上淋浴的喷头,心里都在打颤,总有一种人非物非的感觉。身子清爽了,回到宿舍,彪哥和彤哥早几天来,早就你死我活得玩着游戏,振哥就在一旁踢着毽子,峰哥没有来,火车晚点,其实每年的这个时候,临沂火车站都会被淹水,不过雨季在那一天还没有来,等到峰哥刚下火车的时候,那雨就呼啦啦地倾盆而下了。

每次都一个模式,喝到差不多了,峰哥哭,峰哥哭完,浩子哭,然后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们抱头痛哭,跟演话剧一样。

(一)

采购师傅最爱买的是猪肺,大厨最爱烧的也是猪肺,因为杨哥喜欢吃猪肺,关键猪肺最便宜啊,我妈原来就天天给家里的小狗吃猪肺。大厨不愧是大厨,猪肺就猪肺,变着法得做,干切蘸醋,香煎,红烧,爆炒,清蒸,无所不用其极,反正一个星期肯定七天有猪肺,做法都不一样。我只要看到猪肺就头疼,我总感觉吃了四年的猪肺,心里堵得慌。

同学们都很喜欢他,还有女学生给他递纸条,说浩哥是她见过的最负责任的高中老师。浩哥教书的特色就是和学生打成一片,班里有人过生日,肯定要喊他过去,有一个学体育的,在课堂上捣乱被浩哥一顿揍,一顿打就学乖了,考试提了好几名,他很感谢浩哥,敬酒连敬三大杯啤酒,浩哥一看不得了,随手抄了一瓶孔府家,三个二两的杯子全倒满,连喝三杯,两个人竟然成了哥们。

在食堂读上一天书,嗓子受不了,那就大口大口喝水,一趟趟地跑厕所,所以我在自习室里经常见食堂到教学楼厕所得那条路上,总是车水马龙,人群跟流水一样,蔚为壮观。特别是女孩子,有时候竟然排队排到外面,女孩子上厕所总是比男孩子受罪的,男的拉链一拉,抖几下就走了,女孩子真的好遭罪啊,工序繁杂,叫人心疼。

我和峰哥在食堂里头等着哥几个汇合,峰哥又看到了当年要电话不得的姑娘,我唆使了几番,桌上的豆浆都没喝,索性当个毕业礼物送给她吧。峰哥说干就干,又一次惨遭拒绝,依旧是一年前的理由,我不认识你啊。我在一旁乐得肚子疼,峰哥也羞得无地自容,不过峰哥可是圆满了,一前一后栽在那姑娘手里两次,一代风流依旧是个传说。

有时候,门卫也会来转几圈。浩哥是个很客气的人,一般喝完酒,无论见到谁都要喊哥,那是一个习惯性的称谓,不过你千万不能答应,不然那就好玩了。

全文完

峰哥和食堂里的所有人都混得不错,食堂好多窗口,一个窗口就是一个经理,所以峰哥一直大骂,“破学校不大,不是老师就是经理。”不过骂归骂了,峰哥还是跟经理们,老板娘们打得火热,这些都是有好处的,日后我晓得了峰哥的高明之处。峰哥在食堂里是个名人,只要峰哥一去食堂,各个食堂的经理都要招呼:“大哥来啦。”峰哥不急不慢,不说吃什么,先拉上十块钱的呱,一拉不要紧,吃饭就不要钱了。

我经常在文字里提到鲁国故城,这当真是存在的,我们学校就落在鲁国故城的城墙脚下,只不过这城墙只是土墙。周天子分封周公旦于鲁,其子伯禽代父就封,城墙该是那个时候的建的。将近三千年的风雨,隐隐约约存在着一段轮廓,土墙上,古木林立,遍布坟丘,常被我引来写诗。那里同学校也就是一墙之隔,我每天晚自习下课总会路过,时常能听见土墙那头有女人的声音,便有了一首《见鬼》,“十点又半/孤零走过院墙。/听到外头/几声低吟浅唱。/肩头轻颤,/宛若芊芊召唤。/蓦然回首,/找不见了警幻。/白日翘首/盼西牧羊回眸。/古楷树下/却是孤坟一爿。/荧荧磷火/共诉青灯缁台。/残夜月半/恭候小生梦来。”

2015.6.4于南京秣陵

一叠辣菜,一叠辣子混着香醋,我用蒸包蘸着辣子醋吃一口,然后喝一口胡辣汤,继而叨一根辣菜,一顿早饭吃得我心满意足。峰哥也吃得开心,他最见不得别人碗里剩东西,但凡是汤碗里必须见底,照他的话来讲,俺们临沂人就是见不得浪费。这么多年,我也是全然吃完,想想峰哥每次吃饭的这句话,就一直想到老一辈人拿周总理的习惯来教育我们,一碗饭吃完了,要用开水淘一下碗,然后全部喝下去,这才叫做一粒不剩,皆收腹中。

说起上厕所这件事,话就多了。

(三)

倘若要说点食堂的话,那故事就多了。我曾经也写过食堂,打了一个瓦罐排骨汤,一碗米饭,靠在窗口,慢悠悠地写了一篇《我吃食堂的日子》,发在网上一不小心上了头条,第二天就有现代快报的记者来找我了,说是要搞一次专访,那时候傻乎乎的,高兴得不得了,还以为如今的文学写作还和八十九十年一样,写点文字可以有点名气,不说扬名立万,至少可以养家糊口,立足当下啊。

他们宿舍,一个人哭了,其他人就跟着全哭了,都是一帮山东大老爷们,一个个哭起来,鬼哭狼嚎,地动山摇,他们把四年舍友情全部投在了酒杯里,一口一口地灌着啤酒,胸口湿了一大片,我都不晓得是酒漏的,还是泪沾的。似乎就我们剩余的四个酒友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哭,想来想,整个学校也找不到他们这样的宿舍,大学四年,一帮人在宿舍里喝了四年酒,喝完酒相互打架,砸东西,最后全搬了出去,结果毕业了,又都全部搬了回来,最后一顿饭,哭成了这样样子。

浩哥千杯不醉的人,一见老师傅来了,就装作马上毕业的样子,拉着峰哥的手,“哥啊,四年了啊,马上要走了,我舍不得你啊”这么一来,老师傅就晓得,这帮人要毕业了,马上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句:“爷们,还喝呐,待会收拾收拾,早点回去睡觉吧。”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卖给师傅一个面子就要散场了。

浩哥是喝了一杯酒,因为要赶着回去上课,所以提前离席,他没有见到焦哥,也没有送别民哥,只是静悄悄地把峰哥喊了出去,我自然也要跟在后面送一送,浩哥终究是好玩的,一看来送的人多了,面就红了,“我只是问我哥要二十块钱打个的,这么多人来了,我都不好意思要了。”峰哥掏了三十给他,看着浩哥的背影日益远去,淡淡地说:“这四年,喝酒操兄弟的事情,全让浩子给干来了。”我在一旁光乐着,肯没事问兄弟拿钱,这说明是真兄弟啊。

大多数人怕冷,就会跑到食堂来,一人占领一个暖气片,先把牛奶包子放在暖气片上,然后大声开始一天的晨读,读完了正好吃掉。很多人都有这个习惯,他们会觉得吃了东西晨读,心里沉甸甸的,空腹的话显得一生轻松,我不晓得他们怎么想的。我一般都会都会大早上上个厕所,一身轻松,然后把早饭吃了,才有力气读书,而吃东西搁在暖气片上的习惯,自从看到很多人把鞋垫子和袜子搁在暖气片上烤之后,我就再也没干过了。

峰哥一到鲁南小城的时候,天上就开始飘雨花,毕业季三天,鲁南小城整整下了三天的大雨,似乎想把四年的记忆都洗刷一遍,让我们清清楚楚得像看电影一样再过上一遍。人都齐全了,我们冒着雨跑到了烧烤摊上,浩哥刚买完彩票回来,一脸不高兴,大骂:“刚才投了十块中了二十,我把二十全投进去,竟然一个籽也没有。”赌场失意,酒场得意嘛,那就得喝,天下雨,烧烤摊上扎啤没有送来,我们就喝鲁南小城本地产的燕京黄标,也就是原来的三孔啤酒。越是离别将近,却越不晓得说些什么,但一人十瓶啤酒下肚,不想说话也得说话了。峰哥是事业起步,前途一片光明,他就拿企业培训听来的笑话同我们开开玩笑。焦哥在北京漂了几个月,突然想去北漂了,留个一个媳妇待在鲁南小城里继续读研究生,这应该是初步的打算。

很多学校一个校区一个校区地扩建,教学楼没几栋,一个广场跟天安门似的,别闹了,圈地圈钱谁都看得出来,想看会书竟然不让进还得翻墙,恨不得想把社会上的一点上进心全给掐了,应了老舍《骆驼祥子》那句话,“不给好人一个出路”,里头的人有出路就好,可是动不动就听到了学术抄袭的丑闻。

很多东西好像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四年前,我坐着动车来到了鲁南小城,然后坐着公交车慢慢接近这座小城,而最后一次回到鲁南小城,我从烟台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清晨到了兖州,途中换乘公交车,再一次亲近了鲁南小城。

中午吃完饭,峰哥回宿舍睡觉,我回教室睡,又是充实的一下午,神清气爽。

小城的清晨还是热闹的,街头巷尾只着好多小方桌,配齐了好多马札,这种市井的感觉一直能让我回到七十年代的江南小城,故而尤为亲切。那些叫卖早点的,最多的莫过于羊肉泡粥、川味面和吊炉烧瓶了,这是鲁南小城的特色。

这种事发生的第二天,我们是不去食堂吃饭的,隔了一天再去,峰哥总会去他尿尿的地方考察一下,黄色的尿渍还在,地上好像还真嗞了一条浅痕。

在鲁南小城的第三天,按照日程来讲,那便是拿毕业证和学位证的时候,我们吃完了早饭,帮着舍友把早饭给带回了宿舍,坐了一会,便集体出门拿毕业证。出门的时候,陆陆续续就有人推着箱子了,一般都是拿了毕业证就去赶火车的,在这个雨天里,别提有多凄凉。

三十三、鲁南小城的食堂往事

日子依旧要过着,同它本来的轨迹一样,静水深流,时而涟漪,时而波澜,却总逃不过平静,一川江,一条河,默默地流淌,你知不知晓都已然无所谓了,就像我家门口的那条长江中下游平原的古胥河,我万万没有想到,四年前竟然流淌到了鲁南平原的洙泗河边,一下子就把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给勾连了在一起,而四年后的今天,我却沿着那条河道,又回到了长江岸边,栖身在秦淮河的上游,来为鲁南小城的这四年生活书写一个结局。

几乎全国的食堂都是一个样的,号称中国第九大菜系,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放油,我在小杨的窗口吃饭,从来没看见过油花,长期不吃油,就跟天天吃辣椒一样,不用讲,便秘。不过其他地方的食堂是不放盐的,鲁南的食堂这方面是慷慨的,一放一大把,齁死人不偿命,山东人口重,鲁菜就讲究重油重盐重口味。一开始我很不习惯,吃饭前,总在桌前放一杯清水。我妈做菜也齁得慌,天天就以为我们在打仗一样,所以要多吃盐。

浩哥在当地高中里代课,就跟我们讲讲办公室和学校里的趣闻,他成天听老师们聊天,无非是一帮妇女谈论中午给自家闺女烧了什么菜,烧个熏豆腐,煮个大白菜之类,或者男老师们一到下班,走,地摊一人一百二的标准走起。高中还没放假,这几天毕业,浩哥都是请假过来的,他做代课老师做得很起劲,那个班,一个月前语文成绩全年级倒数第一,他接手之后,这次考试倒数第八,那就是正数第七啊,浩哥一高兴,立马带着学生们去喝酒。

有一段时间,大厨研究菜式,竟然一星期推出一只整鸡,不贵,十块钱,一大只,买过一次还发了朋友圈,评论里全在讨论这只鸡是怎么发瘟死的,十块钱那么大一只,去偷啊。峰哥看到了鸡,下毛手去撕,竟然发现没有开膛,里头全是内脏,溅了他一身血腥味,可是我们还是把鸡吃了,一个星期都在拉肚子。

鲁南小城的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吧,但是,我和峰哥,以及在鲁南小城待过四年的所有朋友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或许,故事将会变成一场传奇,将继续讲述。亲爱的读者们,这次真的要再见了。

大厨每次炒完菜,就坐在窗口,有人来买菜吧,他就大吼一句,能把人吓跑,似乎每一个大厨的脾气都不好。早上有姑娘来买早点,问:“大叔,今天有没有鸡蛋啊。”大厨刚蒸完包子,扯着嗓子就大喊:“没啦没啦,鸡蛋没有,有包子,你要不要,不要就拉倒。”小姑娘没买到鸡蛋,竟然还被吓出了眼泪。大厨一看不对劲,赶紧装了两个包子,对着姑娘大喊:“来来来,拿着,不要钱,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缺心眼啊。”这次姑娘可不是流眼泪了,而是嚎啕大哭啊。大厨就是这么一个人,能把人吓哭,但是我倒是觉得很可爱。

下午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到了峰哥,峰哥拉着一个箱子,风尘仆仆地来,穿了一件天蓝色碎花衬衫,背着他那个五六年前在吐鲁番买的那个单肩包。他一见我,就说:“换活了,不卖汽车了,最近在费县开拓市场,搞有机猪肉,弄不好,整个费县就归我管了。”这种排场一拉开肯定是要大喝一顿庆祝下的。

杨经理,这是食堂大妈的叫法,他跟大厨是一伙的,大厨喊他小杨,我们就喊杨哥,他们窗口还有一个师傅负责打菜和采购,三个人组成了一个餐饮公司,叫作山东美盛集团,反正有公章的。我和峰哥后来的实习证明,就是问杨哥借公章戳的,特别爽快,有多少张纸戳几个章,不然在外面买还要五块钱,只戳一个,杨哥戳的痛快,多戳了一个,害得我还是用透明胶带一点点抹掉的,后来我门毕业档案上就业流向便是学校的食堂,学校也高兴,说明该大学的就业率高既解决了学校的就业率问题,也让我们和杨经理更近了一步。

这么多年,我和峰哥一样,也养成了一个浅睡的习惯,大清早就睡不着了。睡不着了,干脆下床洗澡,窗外还是大雨倾盆,据说是昨晚又下了一整夜,我就用一个脸盆同往常一样,倒一盆水来一个冲凉,脑子里还是有酒精残存的余晕,去年的这个时候,宿舍楼里肯定还有女孩子跑来跑去呢,回来这几天,倒是没有见,见了我也是不顾忌了。

食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肯定是讲不完的,我倒是一直想念几个人在食堂喝酒的日子,浩哥装着一幅淌眼泪的这样子说:“哥啊,四年了,我舍不得你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我们再也不用装了,或许毕业那天,我们会再去一趟食堂,喝完,第二天坐在火车就回家了,然后躺在家里的床上,想想昨天发生的时候,对自己说,“原来,终于毕业了。”

(二)

峰哥一直喜欢吃大厨的菜,其实我真不喜欢吃,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讲,憋着心里很久了。我原来去一楼上厕所,一直会看到大厨,大厨也在蹲坑,可他右手放在前面,那只帕金森的手却会塞在后面,脸部表情总是很狰狞,不用想肯定是他炒菜不放油,放很多盐巴的缘故。他一看到我,很慌张,帕金森地左手肯定一抖,来不及一样地抽出来,一藏起来,然后我就听见喷薄欲出的那种声音了。从那以后,每次峰哥打菜的时候,我会去隔壁买一碗打卤面,就吃打卤面,我真的不忍心看见峰哥吃大厨做的菜,可是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嚼着各种样式的肺片,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鲁南小城的雨似乎和北方很多地方不一样,它来得早也去的晚,倒是和江南的梅雨可以相比较一番,往往六月上旬就开始下雨了,陆陆续续得会持续到九月初的新生军训,前期下得缓下得慢,然后淫雨霏霏的,最后来个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往往是暴雨如注和桑拿酷暑互为照应,我去年整整一年待在鲁南小城,在雨季里写了很多的诗,正好见证了鲁南下雨的历程。我在六月上旬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诉说鲁南的雨季了,便是那首《北方的雨季》。

鲁南学校里的食堂,一进大门,不远处就是,所以马克思学院的院长就笑话说:“哎呀,风水不好啊,一进门看图书馆多好,这才有点读书人待的地方的样子。嘿,一个食堂,全成吃货了。”这个老师说话太不实在了,食堂是火气最旺的地方,隔壁就是锅炉房,一个庙里最看重哪里啊,当然是烧香火的地方啊,寺庙就指着那点香火钱了。学校呢,还当真如今的教育得多纯粹啊,扩招扩成那样了,很能说明问题,办教育的人就是在做生意,生意自然讲究一个益润最大化。

同姑娘分手,我和峰哥就跑去了鲁国故城里头玩,这座常年出现在清晨阳台的遗址,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动土施工,去年七八月间,推土机轰鸣,常能看到拖拉机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很煞风景,后来工地突然间就停了,顿时杂草遍地,又回到了原始的模样。遗址公园的门口上写着,国家重点考古发掘现场的字样,投资金额瞎煞人,能再造一个鲁国小城了,结果施工了一年多就不了了之了。我们潜入还得翻墙,沿着断头的砖石路一路小走,换了个方向看看学校,也独具另一番风味。走过了那些坟丘,也走过了那座农庄,路边有废弃的越野车,还有废弃的床铺,让人疑心这是一场探险,路到尽头就没了,还好哥俩身手敏捷,跨过了一到沟渠,翻身上墙,爬进了附近的一座小区,借道回到了学校。

峰哥吃东西喜欢左看右看,我也跟着看,生活可真潇洒啊,晚来吃饭的都是一溜子美女,白花花的大腿,我们就喜欢坐在女孩子多的地方,看见漂亮的,有话没话的插上几句,那头说,“我好讨厌我的小腿啊。”我们在旁边就应一句,“不啊,我很喜欢啊。”她们只要一笑,索性把姑娘们请过来一起吃,一起喝了,电话一留,出去吃饭的时候,又多个人陪酒了。

在回到鲁南小城之前,我预想了很多分别的场景,我都害怕选择,很早的时候,我把《鲁南小城的故事》最初的三万字发到了网上,有一个朋友看到了,给我留下了这么一段话,“读完想起了我大学,大学期间的寒暑假,我都是最后一个回家,把宿舍的兄弟一个个送走,打扫完宿舍关掉水闸电闸,默然的锁门自己一人回家。毕业答辩后,我对他们说,这次我要在你们之前离开,你们也体会一下最后走的滋味。坐着午夜列车,天亮到家,狠狠的睡了一觉,醒来,茫茫然,看着毕业照,原来真的毕业了。”

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干,欧阳修也干,他还提出了一个读书“三上法”,“枕上,马上,厕上。”我觉得他这么讲也不对,我骑过马,马上读书不得颠死,一双眼睛肯定看不了字,说不定还会得散光。想我这种年纪,在床上看书,对眼睛也不好,要是身边有个姑娘,我会看书,我自己都不相信。还是厕上比较实在,灵感和快感同步,那是一个喷薄欲出,唱出了一首东方红。

晚上那顿烧烤,老板和我们早就熟知了,免费送了好几提酒,还送了好几十串羊肉。喝到差不多,我们就走了,也没多少煽情的东西可以讲,老板站在门口跟我们道别:“有时间回来看看,我请你们吃烧烤。”大家都说着一定一定,可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权且是后话了。我和峰哥撑着一把伞回宿舍,浩哥有电动车,雨衣后面可以躲一个人,随后来的小亚就躲在后面,我和峰哥在后面看着一个劲地大笑,因为那雨衣后面只能钻进一个脑袋,峰哥愤愤不平,叹了一口气:“浩子最后又把人给操毁了。”

考研期间,学生们不仅早上在食堂待着,甚至一天都耗在食堂里,抄起一本书读,好像书不大声读出来那就不算是真正地读书,要不然怎么能叫读书呢,这种情况肯定耗费能量,食堂自然是个好地方,饿了就吃,吃完继续,不过时不时总会跑来几个认识的人,或者食堂的大妈聊聊天。女孩子又是喜欢说话的,来,买上一斤瓜子,都一起开始吧。

在宿舍里头,我们端详着这两张证书,也没多大感慨,看了看,擦了擦水珠,也就塞进了包里。峰哥正想打一把游戏打发打发时间,民哥的电话就来了,我们都来了两天了,民哥姗姗来迟,同样来的还有他的父亲,那样的话,中午饭就有了安排。

宿舍也就是用来睡个觉,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半进门,中间的大半光阴我是不去的,也就是在入睡之前和舍友们吹个牛逼,讲讲一天里自习室的见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是小黑哥隔着离厕所便池三米开外的地方尿尿,就是大背头在自习室外面的角落抽了十根烟,再不就是小林吃了十包咪咪和五桶薯条,还有花姐和花姐夫各种打电话接电话的调情。操场是每天下午跑步的地方,我跑十公里,峰哥跑个五六公里,跑完之后,我们就洗澡,然后和和操场的两个老头和吴奶奶拉呱,侃大山。

羊肉泡粥,我一直都不曾尝试,老看着排队的人车水马龙,鲁南的粥是一种叫做糊涂的东西,形似河南人的胡辣汤,不过里面只有棒子面做的黏粥,而羊肉泡粥的粥却是一种像豆腐脑一样的东西,色如凝脂而泛黄,一般粥店旁开一个油锅,用来炸油条,北方人叫油果子,我们也叫油炸鬼,无非是用来骂那个莫须有的秦桧吧。但是羊肉泡粥的羊肉却不是粥店的了,通常粥店旁边有一个老妇人,把煮熟的羊肉切丁,用小银托的秤卖给喝粥的人,羊肉丁和粥掺和在一起,那就成了鲁南小城里最受欢迎的早点。

(五)

浩哥是下午请了假赶回来的,学生们都问他为什么请假啊,他就站在讲台上跟他的学生们讲:“我要去一个地方,看看一些认识了四年的朋友,去和他们再吃一顿饭,再喝一顿酒,再聊一次天,再道最后一次别。”讲台下都没有人说话,只是仰望着浩哥,最后还是一个小女生说:“老师,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一个人文字里体现的才华真不能换来一瓶啤酒外加三两花生米,反正我也没有换上一毛钱。不过我也没有看重这些,虽然还是有点文学的野心,但是人有个物质享受,也应该有个精神享受的过程,走一步看一步吧,急不来的。那一次高高兴兴地等了编辑一星期,竟然没有音信,终于按耐不住打电话过去,告知我领导一开始就没批,空欢喜一场,不过有了一点苗头,但是从此之后对于这些事再也没有念头了,我写我的东西,当着玩,你看着我玩,笑一笑我就很满意了。

一个宿舍的人应该是哭着把民哥送上了车,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刚开始的时候,叔叔也不好意思催,给一桌子人上了一碗一碗的面条,又端来一叠叠咸菜,可是眼泪总没有收手的时候,叔叔站在门口抽烟,我们就过去说说话,他们宿舍感情丰富,还希望叔叔理解理解。可人终究是要走的,民哥硕大的身躯钻进了车厢,挥了挥手,我们就陪着剩下的哭得像个泪人的孩子们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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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顿饭,一个人也就一瓶啤酒,我鼓掇着一人说句话,以往都是峰哥呲牛逼,我扯犊子,最后我就让振哥多说说话,可振哥只会说,以后大家都好好的,除了好好的之外,就想不到其他词,我就一句一句地教他讲,后来就帮他讲了:“现在峰哥搞有机猪肉,振哥家当年也是养猪的,你们以后来个强强联手,不仅占领山东市场,而且打遍天下无敌手。到时候,振哥在济阳县张氏养猪场里攒个局,杀个几头猪,我们来一个群猪宴席,猪下水咱们还不吃,光吃猪后腿那点腱子肉,哥几个到时候肯定全部到场,要是振哥发达了,一年攒一个局,兄弟几个一年吃一次好肉。”他们都笑了,可是我一点菜也吃不下,囫囵把一瓶啤酒干完。

我们能从下午六点,喝到晚上十二点,滚回宿舍进行第二轮。中间还会有些插曲,学校里有个老师,上面的生活吃吃男学生的,下面的生活就吃吃女学生的,看到我们这几个学校里的熟面孔,总会要显示他的存在感,很英勇,自己上去咳上几声,我们喊他过来喝一气,不干,要显示存在感和权威感,无缘无故骂骂咧咧来一通脏话,我们随他去,他就来动手动脚,峰哥火大了,直接一站起来就骂:“以前喊你老师是尊重这个名词,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做的那些屁事,还能配当老师,要喝就坐下来喝,不喝那就请自便,不送。”

“芒种刚过,/江南的烟草,/尚未打着黄梅头。/黄淮的风絮/却被海滨的潮雨打湿/雨季提前掌舵。/淋湿的书本/封死了潮冷的窗缝/我却开始犯困。 /推开窗台/华北的雨天要比/梅子黄时的江南冷得多。/一地的鸡皮/合欢褪了暧昧/没了胸口的气闷。/可撑伞的姑娘/雪白的大腿/又回到我江南的雨梦。”

这种人吧,欺软怕硬,只要稍微硬一点,就夹着屁股溜了,跑到大门处,还要大大咧咧地骂一通:“好啊,不得了,这帮小杂碎,给我等着。”这时候,焦哥就来了:“盛盛上。”那老师脚底抹油,拔腿就跑,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

我回到了南京,在医院开了点药,躺在床上躺了一天,烧也就退了,打开电脑,想把我在鲁南小城最后三天给重述一遍,于是上述文字也就出来了。在文学理论中,歌德似乎说过,事情发生后,不过急于把它写出来,多给一点时间用来沉淀,这样才能回到情感真实本身,那就是一个作品情感升华的过程了。按照我的行文风格而言,再怎么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没有一点激情性,沉淀与否,它们都会平平淡淡地流过,我好像翻不起一丝涟漪,倘若读文的过程中,有一点共鸣和余味的话,那就是读者对我最大的宽容了。

食堂里窗口多着呢,我和峰哥最常去的肯定是主窗口,炒菜的。因为我们每次下楼都是十二点,那时候就不用排队了,但是通常也没菜了,盛菜的铁皮盒子里顶多也是些处理货。而且那个点,也是食堂保洁大妈们吃饭的点,我们刚到大门口,一群大妈就拿着饭盒拥到了主窗口,嚷嚷:“杨经理啊,多点多点,不要小气,给个鸡腿嘛。”所以,可想而知,我们天天在主食窗口,吃的那都是只剩下什么东西了。不过,杨经理的窗口也不是天天生意好,难免让我们捞上空,但是一看见菜,立马又没胃口了。

在鲁南小城的最后一顿饭,还是一个宿舍一起吃的,宿管大妈晚上五点的时候过来清空宿舍,峰哥同她聊了聊天,大妈就让我们再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我们宿舍还剩了五个人,彪哥和振哥明早回济南,彤哥回东营估计得等到下午。而我和峰哥原本计划着一起去趟枣庄,正巧有伙伴在微山湖,可以过去和他们一起吃个午饭。我从火车站赶回学校同他们一起坐在学校门口的小吃店里,小方桌配马札,几个菜,几瓶酒,正好雨停了些,可以看看鲁南小城里的夜景。

焦哥不带纸,就问峰哥拿,峰哥买了四年的手纸,全给焦哥了。有一段日子,峰哥身上没带纸,焦哥发现我们宿舍的贾哥桌洞里有卷纸,拿上瘾了,一天撕一米,我一直搞不懂,那方孔洞的地方也没几个平方啊,为什么要那么多纸。不久之后,贾哥来了,一看一卷纸只剩了一个纸筒,心想又得跑五公里去买纸了,破口大骂:“踏马的,这年头,人真是穷疯了,纸都有人偷,狗吊奶奶个蛋的。”他骂了一句鲁南方言,狗吊就跟貔貅一样,都是只进不出,小气的意思,我觉得贾哥终于找到知己了。
   
上厕所永远是个说不完的话题,我常年在教学楼上厕所,全学校的厕所的隔间门几乎全是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厕所门总是会坏,学生们都多大的深仇大恨都要冲厕所门发泄,一般没坏的门上总会有黄色的液状物,从上面淌到下面,就跟搀着黄泥的冰川融化的轨迹一样,真的很恶心,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有些时候竟然还会沾染上血迹,真狠。

民哥就是和宫哥一个宿舍的,在鲁南第三天的那顿午饭,他们宿舍除了宫哥躺在床上,其余的人都来了,峰哥,焦哥,浩哥和我算是四年的酒友入席,他还拉来了一帮大二的小朋友们。刚开始喝酒的时候,还喝得规规矩矩的,民哥的父亲在场,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喝酒,峰哥施展着各种公关才华,把老头子逗得开开心心。等到叔叔离席办事后,话语权就落到了民哥一宿舍的手上,真正的告别仪式,估计在那一刻来了一次高潮吧。

超市里两种啤酒,山水和崂山,都是青岛啤酒旗下的子品牌,崂山小气点,啤酒瓶一打开,五毛钱,山水啤酒一打开,再来一瓶。一开始我们都喝崂山,喝得跟水一样没味道,其实山水更淡,但是就图那个再来一瓶,回了江苏,天天喝雪花了,觉得比崂山和山水更淡,那简直就是矿泉水嘛。买山水的时候,先买一瓶,开了瓶盖,另外一瓶就不用买了。我们的生活其实也很滋润的,很多时候,嘴馋了,我去小饭店炒两个菜,峰哥去熟食店买点猪头肉,那就开始边吃边喝吧。

回鲁南小城的第一个夜晚,好多蚊子,因为酒精的缘故,浑身被咬了多少大包也跟没事人一样,那一夜睡得香甜,就像四年里很多个夜晚一样。

而学校里哪里最来钱啊,自然是食堂了,反正学费、宿舍费已经收兜里了,当是教学楼等各个地方的租赁费。其他的就慢慢扣,食堂里什么都有,水果店,超市,还有茶座,人呐,总不会亏待一张嘴,学生再没钱,也生了一张嘴,躲不了。所以学校管理者也算有头脑的,一进大门见食堂,那是火气旺,肯定人财两旺,财源滚滚,这种领导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的复合型人才,有前沿性,战略性眼光,肯定要提拔,提拔归提拔,可是把羊毛都薅光了,那就太缺心眼了。

我们排着队去领毕业证和学位证也没多大感触,喊到名字了,在纸条上按一个指纹,班干部来一句,全了哦,继而给你两张写着毕业证和学位证的纸,随后你领来两个硬壳,分别把两张毕业纸给塞进去,关键是纸和壳子不匹配还塞不进去。峰哥开一句玩笑,“这毕业证是在东关批发市场批发的吧。”大家都笑了,不管批不批发,两张证一拿到,四年的大学生活也就交代了。很多人来上学,不就是为了这两个证么,虽然我现在还不愿意承认这两张证书能给予我什么,个人的才华和能力不是这两张纸所能承载的,这只是我自己想想。拿来了双证,我就夹到了腋窝里,这才感觉到,那一刻的咯吱窝,可是沉甸甸地夹了我的四年啊。

每次散场都有一个恶习,那就是集体撒尿,我们都会到食堂后面的台阶上,往下尿,居高零下,比赛谁尿得高,尿得远,恨不得把尿嗞到那个不正经的老师宿舍窗户上。峰哥不一样,这个习惯就不好了,他直接在食堂里面尿,而且哪里有摄像头,往哪里尿,那是一个豪爽,一帮喝酒的人,就峰哥有这点魄力,峰哥的尿很多,他宿舍的路上还会尿,边走边尿,还会S形走路地尿,尿的时候还会说一句话:“老子能把水泥汀呲一个窟窿,把地球穿个洞,给美利坚人民送去甘泉雨露。”可见峰哥是一个诗人。

回学校了,还得再去自习室看看,峰哥就像是领导莅临指导一样,一个个地参观,从五楼看到二楼,一个也不放过,我猜他是在找熟面孔,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不由得生些感慨:“自习室里,人怎么那么少,去年这个时候,全挤满了人。”这话倒是真的,送别上一届的毕业生的时候,我就待在自习室里看书,尚是奋斗在考研第一线。再去看看那些曾以为会避之不及的光荣榜,四块牌子一块都没有少,只不过照片一年比一年大了,我们也没从里头看到那些预想中的一天到晚苦守书斋里的人,这事不像是讽刺,只是很多东西本就是如此,让人学会开得开些。

早上的时候,天冷,有些强人总会到操场大声朗诵,不过必须戴上羊毛围巾,牛皮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时候只露出一张嘴和俩窟窿眼,眼睫毛上会沾上水汽,弄不好还会挂上冰棱。

附:我待在鲁南小城的最后三天

(一)

这次回到鲁南,我是从鲁东开始的,那应该是齐国的地界了,海田无数,鱼虾成吨,一片富庶景象,我突然记起大一时,一个胶东的同学自我介绍,“我来到鲁南小城上学,相当于留学了,从齐国跑到了鲁国。”台下皆然捧腹,因为五湖四海的,我来自吴越古地,广东哥应该是岭南的南越国,而峰哥照这种逻辑,还不得追溯到西域的龟兹和楼兰啊,更何况,来到鲁南上学求学的大多是山东人,光是山东,除了齐国,鲁国两大支,还有滕国,薛国,莒国,奄国等等,那就再也说不清了。

夏天的中午,我都会在超市买两瓶冰镇啤酒,再加两根烤肠,三块钱花生米,边吃边喝,那是一个陶然,一般而言,一瓶不过瘾,再来一瓶,峰哥只喝一瓶。那时候我走到哪里都要拿一瓶啤酒,别人手里都是拿着饮料上课,我那瓶啤酒上课,我觉得他们太不聪明了。冰镇啤酒三块钱不到一瓶,量大爽快,一瓶饮料往往都四五块,这帮学生可真是不会算账。峰哥看到了都离我远点,就像怕跟我在一起丢人一样,他老是在说:“你是没了啤酒,夏天就没法过。”我觉得他说的是个事实。

啪嗒一声,彪哥得双证掉进了水里,砸开了八瓣的水花,他赶忙捞了起来,用衣服擦着,索性弄湿的不是里头最重要的两张毕业纸,而是一张就业报道证,这才舒了一口气,那是事关档案的事情,其实我们也不晓得如果不去事业单位上班,一份档案流向了生源地人才市场,最后难不成在那里保存一辈子,直到死亡证明开好之后直接销毁啊,想当然而已了,不过报道是要报道的,这就相当于你去了外地,回家后跟家里人打个招呼。振哥这时候就开始嘴贱了,“才湿了报到证啊,还以为你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呢。”这又免不得彪哥一阵追打,拿毕业证就在两个人之间的你追我赶中过去了。

当我在一楼上厕所的时候,也总会遇到食堂主食窗口的大厨,大厨个子不高,矮矮胖胖的,有时候戴个假发,假发一摘是个光头。他常年颠大勺,要晓得食堂的锅子不是锅子,那是七箩缸,食堂炒菜的锅铲也不是锅铲,那是洋锹。可见大厨的手劲有多大了,常年颠勺吧,很容易得帕金森,颠勺用的左手没事就抖来抖去跟筛糠一样。

最后一场离别,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了,没有多大的剧情性,没有提前设定的情节,没有一丝煽动性,更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过多的话语,一切都像是一条平静的河流,慢慢地淌去。

那时候,我总感觉两个人天天在吃猪食,反正大厨的手艺端到焦哥家盛盛面前,它会先旺旺两声,跑远,然后跑回去,用小短腿把它打翻。狗都不吃猪食,我们不如狗。这样也有些好处,就是便宜,我和峰哥一人打一个菜,我要一碗米饭,他要俩馒头,一人四块钱,两个人一顿饭才八块钱。要晓得我现在上了班,一顿午饭,两菜一汤一碗饭,不多不少十五块,够我们两个人吃两天的午饭了。

这种记录有很多,一直能持续到九月份,因为我晓得,一到军训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雨,学生们到时候肯定乐开了花,直接从室外转室内,不过四年前我们军训是冒雨军训的。

后来有一天,有个人告诉我,只要他坐飞机,必然是要去厕所如厕的。

我很喜欢知了这种昆虫,或许还是它的坚守吧,伏蛰三秋,蝉鸣一夏,好像在他们破土前的数载年华里,就是为了那一个夏天的绝唱,我们晓得那一个伏蛰期往往是五至十二年,其实从生物学来讲,他们破土也是为了完成一个生生不息的使命,那就是产卵,繁育后代,生命的传递如同知识的传递一样,肯定是宇宙间真理的本质,传递这个词包含着无穷的魅力,就如同我们面临的毕业一样,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倘若我们不走,你们怎么毕业,大一的又怎么能入学。”

(二)

其实我吃的最多的当属川味面了,遍布鲁南小城的所有角落,一开始很不解,鲁南和川味有什么关联,我跑到了四川,问了很多四川的朋友,他们也没有听说过川地有种叫川味面的东西,后来才晓得这是同处鲁南的邹城人自创的一种辣味面,大骨高汤熬手擀面,浇上辣劲十足的肉酱,肥而不腻,香浓辣爽,我比较喜欢那种吃完面条,大汗淋漓的感觉,一时间浑身舒畅。

我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那就是早上上厕所,又嫌宿舍楼里的厕所太脏,一层楼上就俩厕所,那么多人用,楼层一高,水压上不去,不冲厕所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那个场面描述一下,就是屎橛子摞着屎橛子,竟然还有人坐得下去,我一直觉得屁股都能碰到。所以我从来不在宿舍楼里上厕所,而是跑到教学楼里去,教学楼的楼层我也有选择,我一般去六楼,教学楼里最高的楼层,人少干净,关键有一种成就感,那就是蹲在全校所有人的头上屙,那个心情不言而喻,陶陶然地还能蹲着看看小说,写写诗,有段时间,一天一首诗的节奏,都是蹲着完成的。

刚洗完澡,峰哥也起来了,鲁南小城的早上,除了吃个早饭,我就想不到应该做些什么了。两个人往蟹肉蒸包店里一坐,我点一个胡辣汤,两个蟹肉蒸包,一个荠菜蒸包,峰哥要了一碗养胃粥,包子些许。这家店,我们去年待在学校里头,整整吃了一个夏天,赶上新店开张的时候,还免费喝了一星期的鸡蛋汤。他家在古城桥头有一个店,在学校门口也开了一家店,一般都是夫妻一人开一个店,生意红红火火的。

    峰哥从来都有身边带纸的习惯,不过焦哥从来不带纸,焦哥又是喜欢上厕所的人,一根烟,一本小说,一蹲大半天,我不抽烟,我也不晓得如厕抽烟,吞的是烟味还是那种味道,不过按焦哥的话来讲,“屙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北方方言里,这个“屙”很有意思,我觉得是一个拟声词,很形象很贴切,这个词一出来还很销魂,表明很顺畅。我认识一个四川姑娘,吃完火锅,一星期便秘,终于有感觉了,她总会说,“今天屙得好爽啊,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我们南方方言里,“撒”就不如“屙”,不过可以适用于小号,淅沥沥的有些诗意。

关于这个结局,我不想诉说以往太多的故事,因为那是说不完的,我只是想静静地记录一下,在那最后三天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这才是记叙本身所真正承载的记叙性。

待在鲁南小城的最后一年里,我和峰哥的生活好像就只剩了四个地方,宿舍,自习室,食堂和操场。

吊炉烧饼都会在店名前头注明是吴村吊炉烧饼,烧饼到处都有,鲁南小城就是吊炉新鲜,无非就是用一个杠杆的木杵通过铁链把烤炉吊起,从而保证受热均匀,脆而不焦,而出炉的烧饼都呈文武百官上朝时所用的笏板一样,端坐在大成殿里头的大成至圣先师手里就有一块。

(三)

知了在苏北和山东一代都是可以吃的,通常是油炸或者干烤,蛋白质丰富,营养价值高。山东人一般叫作节老龟或者知了猴,鲁南小城的人文气点,全叫作金蝉。吴承恩老先生是苏北人,他在《西游记》里写唐僧,原来是释迦摩地的第二大弟子金蝉子转世,这么一来,这一代的人吃金蝉又叫作吃唐僧肉了。在我们江南,小时候也捉来玩,整个夏天的童年生活便是围绕着知了来的,但是我们不吃,只是玩,观察幼虫羽化蝉蜕时的那个过程,熬过去了就变成蝉飞走了,没熬过去的只能死掉,这一点也常用来教育我们要学会坚持。我们晓得蝉蜕的外壳可以用来入药,驱寒利尿,小时候便收集蝉蜕卖给中药店,不过是一毛钱一个。

饭后,雨竟然停了,我们就送鲁南的姑娘回去,她在这座小城还有两年的研究生生活要熬,曾经我就非常诧异,若是在鲁南小城待上七年,一个人会不会生出与世隔绝的畏惧感啊,现在想来,做学问扎住了根,稳住了心,哪管窗外的事情呢。

一晃晃到了中午,腹中饥馑,这吃一顿少一顿的饭显得尤为难受,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顿顿地陪着吃完呢,而在回到鲁南之前,我在鲁东一带漫游,早就喝酒喝了一周,身心疲惫。那顿午饭,也没想着吃,随便找个地方聊聊天,喝喝茶水,便已经很满足了。峰哥邀约着鲁南的姑娘过来,其实鲁南的姑娘几天前就在问候了,也是为了送别的事情吧,越到这种时候就越怕提,峰哥好好地聊着培训阶段的趣味,我在一旁陪着开开玩笑,鲁南的姑娘话倒是少了,只是喝茶喝茶,峰哥喝了两瓶啤酒就罢了,我也就开了三两的小烧酒,配了点油炸的金蝉。

峰哥拉着箱子,我就背着一个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学校里,没有看到一个人,毕业的人早就在一天前拿了毕业证走了,留在学校里的人很少很少,而且按照惯例,也是不能留人的。

鲁南小城枣庄坐高铁才半小时车程,很多朋友一直问我鲁南小城是不是枣庄,按理讲是的,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鲁南小城,也没必要非得是我这部故事所诉说的这个,因为你们的鲁南小城也同样精彩,甚至远远超过了我待了四年的这座。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熟悉的这一切,都能让我想起很多的往事,小城依旧不变。城中心那家大成旅行社的门口,还是围观了不少的游客,我们刚上学的时候,火车票的网站还没有上线,故而经历了一场彻夜排队买票的大战,那个时候,但凡有火车票售卖点的地方都会被学生们挤个水泄不通,我们一直调侃放假时间一出来不买票的同学,“回家不积极,脑袋有问题”。这种况味是后来远行上大学的人无法体味的。

在鲁南小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我躺在自己的床板上,一宿没睡,也不是说离别的哀情,只是肠胃实在受不了这七八天从鲁东到鲁南大吃大喝的刺激了,一个晚上跑了七八趟厕所,浑身冷汗发怵,那一夜把我折磨得可真是欲罢不能,我也感谢鲁南小城对我最后一夜的馈赠,日后回忆来,也是一桩谈资。

在鲁南小城上学的那四年里,一听到外面有蝉鸣了,哥几个肯定往烧烤摊上一坐,节老龟烤二十,这东西是很贵的,小小的一个知了,能卖到一块钱一个,若是冰冻到冬天卖,能卖两块一个。有一年,我从徐州坐火车到乌鲁木齐,邻座一个姑娘带了一桶知了去新疆探亲,她用水泡着,怕天热腐烂,还洒了盐,路上各种恶臭味,我就每天帮她换水,三天三夜的火车,五百只知了,差不多死了大半,不过死了的也是能吃的,大不了多加点料吧,记忆尤深。

枣庄站到了,峰哥起身,我也跟着到了车门口,我提着箱子站着,我背着包靠在车厢上。我还是要说说话的,“峰哥,等我去苍山的时候,正好从枣庄走一样啊,以后枣庄还是咱哥俩的驿站呢。”峰哥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好好好。”最后一句是:“我走了,回去吧,到了南京去挂个水。”峰哥走出了车厢,我就在车门处看着,咱兄弟俩都有一个脾气,走了就不回头,可能是怕送别的人看出脸上的表情吧。峰哥可是一喝酒就哭的人,在鲁南的三天里,可是没掉一滴眼泪,这件事情,值得我们为他鼓鼓掌。

2015.6.27于南京九龙湖

峰哥似乎在回鲁南之前就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在我们刚从鲁国故城出来的那刹那,电话就来了,酒菜就准备妥当,赶紧回来喝酒吃饭。峰哥在学校这么多年,名声真不是盖的,低年级的孩子非要搞一个欢送仪式,便买了好多菜,好多酒,在宿舍里铺开了一桌,全光着膀子,坐在马扎上。我一进门,吓了一跳,足足有十五六个半裸上身的山东大汉,就像是要打架的样子。回鲁南小城的第二个晚上,就是陪着他们一起喝酒喝过了的,我喝了很多,也说了很多,把这些年应该做的事情和不应该做的事情全部说给下一届听,峰哥也在一旁说,因为临沂话比较难懂,我就在旁边帮他翻译,两个人倒是逗趣。

最后那天,我原本是想最后一个离开的,我知道分别是一种什么滋味,因为很多次我都尝试过,人走了,你孤零零地留在一个地方,你会慢慢发现,周围的空气被一点点地吸尽,整个人处于一个窒息的状态下,持续很长的时间,简直能够感受到灵魂的空洞感,仿佛独自置身于深邃的峡谷里,或者走在茫茫的沙漠里,峡谷和沙漠我都是走过的,它们所能给我一种灵魂上的冲击力,那就是绝望。我问那位江南有很好听名字的姑娘,她偏偏不让我最后一个人独自离开,因为她也晓得那是什么滋味,姑娘怜惜的语气还在我的耳畔回响。

在高铁站门口,我把我保存了几年的一个帆布包塞进了峰哥的箱子里,那个包还是四五年前,在拉萨旅行的时候,挎包坏了,跑到冲赛康市场买的,结果背了一两次就扔在了宿舍,正好让峰哥把他那个在吐鲁番买的用了四五年的挎包给换了,做个毕业礼物也好。

小酒店打烊了,我们也要走了,峰哥喊我去操场散步,我的肚子已经受不了了,连跑了两三趟厕所,两个人在操场走了三四圈,峰哥说想起了去年夏天待在学校里的场景,大晚上光着膀子来跑步,那些姑娘看到了全部尖叫,我也帮着峰哥回忆,咱们兄弟两个独处的时候,也就是有话的时候说说话,彼此也晓得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多少煽情的话也没有必要说了,要是借着雨后的这轮明月,共诉一下一下衷肠,都会觉得怪怪的,李白和杜甫当年在鲁南小城的石门山上告别的时候,也应该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吧。

因为约好了同峰哥一起去枣庄,我们就要做最早的那班高铁。很早的时候,我就爬起来,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收拾东西了,也没啥好收拾的,该送人的都送人了,其他的待会肯定有大二大三的孩子们来搬运,最后的被褥也会被宿舍阿姨们收走,毕业生离开的时候,也是在校生打劫狂欢的时候,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自然理解。峰哥起床了,我虚弱地坐着等他,待到我们出门了,振哥和彪哥还在打着呼噜,彤哥刚睡醒,正要穿裤子起来送,我挥挥手,便让他不要送了,也别惊动舍友,免得难受。

一路上都没遇到认识的人,我们坐着小蹦蹦直接到了高铁站,大爷倒是愿意跟我们聊聊天,按往常我们肯定是聊一路的,可我额头滚烫,肚子疼痛难忍,实在无力说话了,峰哥也没说上几句话,大爷最后走的时候,还冲我们打招呼:“以后赚钱了,当大老板了,就回来看看,好歹待了四年,第二故乡了,到时候来个衣锦还乡。”这句话倒是把我们给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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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宿舍喝酒,我都是有多少喝多少,一喝完,翻身上床,一蓑烟雨任平生。我只是在模糊里看到振哥在打扫残局,又是收拾碗筷,又是扫地拖地的,我就负责睡觉。醒来后,听彪哥说,那鼾声,感觉床板都在震颤,比他的还厉害。这倒是成了我的一个毛病了,平时不打呼,喝酒了,那肯定要打的,而且喝得越多,打得越响,也越持久。

我把峰哥喊醒,两个人撑着雨伞就去桥头喝糁汤,那种滋味能多一次就多回味一分吧,我照旧是打嗝了,连打四年,最后一次还是不肯放过我。峰哥要去银行把钱给取出来,银行的借记卡一旦不用了,钱取出来,闲置几个月就自动注销了,才不管你大学四年过了多少账呢,听起来也有几分伤感。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同学,借着一辆三轮车,跑到邮政来平邮快递,学校里本就是有的,可能是嫌快递太贵吧,特别客气,多租了一小时的三轮,便问我们要不要寄东西,一并拉了来。我们那点东西,最后应该是全让宿舍大爷大妈卖了钱吧。

我们在学校里就招了一个小蹦蹦,让师傅在餐厅门口等着,我们买点早饭,峰哥去买豆浆鸡蛋,我就去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我顺便跟超市大姐打声招呼,峰哥一般都喊她阿姨。我只是说我要走了,她也对我笑笑,我分明记得去年的中秋,我照例六点多起床去看书,结果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便问大姐怎么没人啊,大姐说:“放假,谁还留在学校里啊,你一天到晚读书,也不晓得给自己放个假。”我那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中秋放假了,可去年一整年,我除了回家一两次外,没有过一天周末和假期,竟然就那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