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人物-三国战事

 风云人物-三国战事     |      2019-11-28

峰哥结交一众兄弟,那是军训的时候。他突然在迷彩服的海洋里听见有人说临沂话,便跑了过去,点烟,沉思了一会,说:“兄弟,临沂的吧,晚上喝酒去。”很快这只部队就凑齐了,被点烟的兄弟就是焦哥,然后才有了我们这些人。

宿舍里的事情很多,零零碎碎的闹了四年,有笑声,有吵架声,有各种有的和不该有的声音,不过风风火火或者平平淡淡得都过去了,无非是闭上眼睛,一睁开,一天过去了,再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四年过去了。大学宿舍都是五湖四海的人不晓得上辈子结了什么怨,或者谁多瞟了谁几眼,反正都莫名其妙地聚在了一起,出演了四年的逗逼剧,剧情性一点都不比那部校园情景剧《麻辣隔壁》差上分毫。

文/袁俊伟

(三)

后来,警察来了,把小树林都围了起来,浩哥进了医院,在医院里,拉着峰哥的手,说:“哥啊,又给您添麻烦了。”他们从医院出来,峰哥没进宿舍,估量着怕报复,就和浩子去商量接下来的事情。我在夜里出门去捞他们,劝着他们回去,有什么事情,兄弟们一起担就是了。后来酒桌上,浩哥依旧灌我,一边灌一边还要煽情:“俊伟真兄弟啊,那天人全没来,就只有峰哥和你来了,又是一起打架,夜里还出门来找我们,我记你一辈子啊,来喝。”

还有一个姑娘一到傍晚就在操场打电话,一圈一圈地绕着操场打,她的声音好大好大,响彻云霄,我每天跑步的时候,耳膜都能被她的声调给震动。她说的应该是黄土高原一带的方言,不过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但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宿舍的,学校的,内容很丰富,像是在开现场演唱会。有时候,她吼着吼着,眼泪就会掉下来,这一掉下来可不得了,原先嘹亮的嗓音拖成了哭腔。我终于理解了川陕一带的秦腔和陕北的信天游,真的是吼出了灵魂的深度。“哥哥我走西口,小妹妹呀实在难留,手拉着我哥哥的手,送我送到大门口。”

峰哥很少有喝醉的时候,因为他从来不喝啊。

一个宿舍都有一个宿舍的故事。贾哥的习惯也不好,总是喜欢把脏衣服乱放,我夏天的时候给他收拾东西,床下下塞了一条秋裤,秋裤上长了毛,除了一大块污渍外,还爬了小虫子。贾哥原来睡下铺,彤哥睡上铺,他总是骂彤哥:“能不能没事不要薅吊毛,全掉我床上来了。”后来贾哥搬宿舍没占到位置,大吵了一架:“你们睡这里吧,我不搬了。”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搬过来了,睡在了峰哥上铺,从此峰哥床前的桌子上,就落满了各种弯弯曲曲的,粗细不均匀的体毛。海哥和男朋友搬出去了,从此与世隔绝。李哥也和女朋友搬出去了,不过时常回来摔电话:“阿振,快给我报警,大沂河有一个丑货要跳河。”

我们在一起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得甚至让我觉得,峰哥真是在大学四年里,拍出来一部《教父》,身上总有一股子马兰白兰度的味道。他总是当面骂人,不过骂得人心服口服,还会给你把错误一条条地列出来。峰哥骂不动了,别人还不乐意,意犹未尽地让峰哥继续骂:总是求着说:“哥啊,你讲得有道理啊,你是我的亲哥啊。”峰哥这时候就会笑笑,说:“兄弟,我知道了,有错就改,善莫大焉,哥也是为了你好,今天先睡觉吧,下次再跟你拉。”

我和峰哥每天都会在学校里走着。每天都会见到各种各样的熟人和新鲜的面孔。飞机妹是我起的外号,我们从来不晓得她叫什么,但是她每天都会出没于学校食堂和操场。她总会早上在食堂里若无其人地大声朗读,周围五米之内无法近人。一到傍晚,她就会去操场,一看到空旷的地方,就会张开双手,坐滑翔机低空盘旋的样子,那就是她的天空,她的自由。那个场面特别能感染人,我每次看到了她,都会模仿她飞行,好几次被发现了,就会被恶狠狠地瞪上几眼,然后自己飞到其他地方去。我们跑了几年步,她就开了几年飞机,最后一次看到飞机妹,学校门口放了好多刷卡的自行车,我就看见飞机妹很好奇地走到车棚,张开双手又飞了起来,手指掠过了所有自行车的车把。、

兄弟,兄弟,不是说喊就喊的,云南人说哥弟,我们家乡高淳逢人喊老哥老弟,山东人就爱喊兄弟,见到长几岁的,恭敬地喊声哥哥,就像宋公明哥哥一样,一般小几岁的,就喊伙计,或者弟弟。我和峰哥去澡堂洗澡,过来一个小孩问峰哥借洗头膏,喊了一句兄弟,峰哥一愣,“在这个学校,能和我做兄弟的人可不多啊。”小孩一脸无辜,“四海之内皆兄弟嘛。”这件事被我调侃了好几年,我每次都在酒桌上开峰哥玩笑:“能做峰哥兄弟的人可不多,我们可要知足啊。”满桌狂笑。

(二)

喝醉了一次,名声就出来了,焦哥面子大,逢人就说:“俊伟是个好人啊,真兄弟。”就因为这句话,同住一个宿舍楼的浩子兄弟每次喝醉以后都要去找我聊天,一聊半小时以上,我很好奇,为什么他每次喝醉酒就来找我,喝酒的时候就想不到我了。那时候我和浩子兄弟还不是很熟,等到熟络了,我在鲁南只要喝醉,那必然是他灌得,济宁人能喝酒,一喝就是一条京杭大运河外加一汪微山湖,名声不是盖的,浩哥喝酒白酒轻轻松松灌两瓶,默默在你面前堆十七八个六百毫升的啤酒瓶。

(一)

被打的那个哥们本想着提起那个两百块钱的电吹风的,后来声音就被峰哥盖过去了。峰哥这条嗓子能值好几个两百块呢。

黑子每天都在抽烟,抽得只剩了一身骨头,别人还以为是在吸毒,不过一天四五包烟,也是够呛的。他们宿舍老三喜欢一个姑娘,有一次我们专业的大壮哥跑来找事,大壮哥不敢进他们的门,就在门口大喊,“你给我发誓,以后不能联系那姑娘,你给我对天发誓。”老三认怂:“好,我对天发誓。”后来老三还是和那姑娘在一起了,大壮哥五大三粗的就喜欢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也不晓得哪来的资本,遇到感情危机了,永远只会叫上他们宿舍几个站不稳的哥们跑到别人宿舍,他就站在人家门口,让别人对天发誓。反正我和峰哥见到他,都喊他“对天发誓”。

(二)

从学校大门口走到学校的北门院墙,也就是一根烟的时间,进学校的时候,我就懂得了什么叫做一眼望到头,结果这条短短的小道,我们竟然走了四年,春天有樱花和紫叶李开得花团锦簇,夏天有石榴和梨子挂满树梢,秋天的悬铃木会一片一片地落叶,冬天到了,青年广场上掉满了一地得水杉树叶,红彤彤一大片,绚烂得叫人说不出话。

原本想着,事情到了这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江湖事江湖断,可是如果江湖那么简单,就不叫做江湖了。

在大学宿舍里头,似乎总会有一个人一天到晚玩游戏,有一个人早出晚归地去自习室学习,有一个人成天在外面上班,还有谈恋爱的,打篮球的。反正到了晚上,日光灯一灭,床铺上都会闪现一道道蓝光,就像是猫眼睛里的幽怨。不一会有人打呼了,有人磨牙了,有人说梦话了,甚至有人梦游,梦游的症状还是较为轻微,无非是自己开了门进去,走到门口又回来关门,第二天问他问什么出去又进来,反正他肯定不晓得。

2015.5.21于南京秣陵

当我们走出宿舍,来到学校里的林荫小道上,也会看到各种各样的戏码如期上演。

峰哥夜里经常起床尿尿,有一次在厕所阳台,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围栏上,立马过去看看,竟然是一个低年级的小孩在哭,峰哥冲上去就骂:“男子汉,哭个屁,你想死啊,你老子娘靠谁养老。”小孩被峰哥骂傻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失恋了。”我谈了四五年的恋爱分手的时候,和峰哥喝了一个星期大酒,天天乐呵呵的,峰哥就私下对兄弟们说:“别看俊伟不说话,心里苦呢,你们多陪陪他。”为了峰哥这一席话,我记他一辈子的好。

我们的学校,我都不晓得说什么好,男女比例应该在一比七左右,因为我目所能及的男女生宿舍楼比例就是如此。男生所能拥有的宿舍楼实在是太少了,甚至有一栋被称作鸳鸯楼,无非就是男女生一人一半,从中间劈开,用铁门和磨砂窗户给封死,人是无法窜来窜去的,但是声音可以啊,相邻的宿舍互相敲墙壁,慢慢的很多人竟然学会了像摩斯密码一类的谜语来,一开始隔空传声,在校园里,通过那种暗语,竟然互相发现了对方,结果还成就了一段美丽而伤感的校园爱情,这种事情不在少数,流传得久了去了,但是我可没有经历过。

不过那次战争中,浩哥打他打得最惨,他倒是把人家记住了。那一年,峰哥已经金盆洗手,不问江湖事了,峰哥在读历史考研,我就躲在教室里看小说。

这样一点都没个山东大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样子,怪难为情,可是我们晓得昆曲《林冲夜奔》里有段唱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后面还联了一句“只是未到伤心处”。在港台的诸多明星里,我特别喜欢刘德华,因为他会演戏,会唱歌,还会填词,“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眼泪的滋味,就算下雨也是一种美,不如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痛哭一回。”这首歌该是今年毕业季的结束曲了。

那一年的部门聚会上,一桌子人,就只有我和焦哥喝酒,全桌人光看我们喝酒,后来我喝醉了,焦哥也喝了只剩半条命,不过我喝醉酒有个习惯,先把钱全部掏出来,然后天底下的事情就不归我管了,反正能一起喝酒的人不会扔下我不管的。我一直觉得我这样很龌龊,能把一个酒鬼背着扛回宿舍,在校门口还要和门卫争执,一手扶着酒鬼,一手还要拿着黄砖威胁门卫,不让进就砸他的头,这需要多大的魄力,不过这些年我遇到的这些酒友,他们都这样做了。

我这本东西,从刚开始的十篇,如今陆陆续续地竟然写到快四十篇了,如我刚开始所预见得,压根就写不完,写到三十万字又怎么样,甚至可以写到三百万字,可该离开的时候还得离开,该停笔的时候还得停笔,我已经预想好了结尾了。在那个归期到来之前,把遗漏的东西该记一记的记一记,把该说的话说一说,把该想的人也想一想,然后就把离开那天发生的事情作为这十好几万字的结尾吧。

那时候,只要在学校里听见有人打架了,我就知道是浩子兄弟喝醉酒闹事了,峰哥领着一众兄弟去擦屁股摆平,事情总是闹得风风火火,峰哥和一众兄弟都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每次走在学校里,必然有小孩们走过来,对峰哥低个头打个招呼,峰哥总是一脸春风地像阅兵一样说一声,“好好好,兄弟辛苦了。”等到那些人走过去五米开外,峰哥必然换成他标志性的口气,用鼻音哼上一声,然后骂上一句脏话。

同我们玩的这几个宿舍,每个宿舍都能拍一部戏。

峰哥有一个习惯,只要在路上遇到了人,不管打过架没打过架,一律和和气气的,能打招呼就打招呼,不像很多人故意把头低着,装作没看见。有一次有个兄弟在酒桌上摔了杯子,啤酒贱了峰哥一身,甩头就走,峰哥也不怒,下次见面还是打招呼,可是那哥们好玩,迎面看到峰哥了,立马把头故意转向了另一边,难为情得要死。峰哥特别看不惯这种作态,总是暗暗大骂:“没出息,做不了大事。”峰哥对谁都是这样,包括想做扛把子的那家伙,那哥们后来不记恨峰哥了。

目录

那天峰哥就带着兄弟们去喝酒了,喝得大醉,酒桌上,堂堂七尺男人,竟然哭得像个孩子,为了兄弟情义的破碎而哭。那哥们两三百斤,一进学校就同峰哥认识了,他受伤躺在床上的时候,峰哥给他送了一个月的饭,每次问峰哥借钱,峰哥都是把自己的饭钱抠出来,可是后来,那哥们还是为了些利益把峰哥出卖了。峰哥那次好伤心哟,喝完回学校的时候,把宿舍楼门口的垃圾箱给砸坏了,我们拦都拦不住,他非要说那是砸的他自己,一切兄弟情都结束了。

焦哥的宿舍在二楼,三楼也是我们一个班的,那是安哥的宿舍,从我们宿舍的窗户里正好可以看到他们宿舍的一切,自然也看了好几年的戏。安兄弟永远光着膀子,坐在桌前玩游戏,据说安禄山的肚子能垂到地上,每次看到安兄弟,我总能想起那位乱世枭雄,可见都是一样的大手笔。其实安兄弟的故事很多,他似乎总是要跑去给老师送礼,每送给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就会被调走,他搞不定的事情,他父亲就会开车过来,他父亲总说,大学还就是为了证,考公务员的敲门砖啊,能多拿就多拿,怎么拿到的就无所谓了。我们一直会开他玩笑:“兄弟啊,以后结了婚不会生小孩,兄弟们去帮忙。”

峰哥的故事是在太多了,自然还有他的爱情,他的艳遇,他的刻骨铭心,比莎士比亚还要浪漫,比陀斯托夫斯基还要深刻。他就是一个传奇,一个永远不能抹灭光辉的神话,神话还在延续着,容我喝口水,我日后慢慢呲牛逼,不,这是一段较为真实的陈述。

我们从大一进校门,在这条路上看了一次次的社团纳新,也看了一次次迎新和毕业晚会,我们在这条路上笑过,打过,甚至走着弯道尿尿。如今终于要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了,四年了,才发现同学们都是一个个编剧和导演,把各自的生活演绎得有滋有味,生动活泼,如果没有这些剧情性,多年以后,我们还怎么能记起那么多动人的瞬间呢。

在鲁南的大学里,峰哥是一个传奇,至今我还一直坚信我在的大学生涯里遇到了峰哥,那是遇到了贵人,尤其是在我离校的这些日子里,基本上把所有毕业所要做的零零碎碎的事情一股脑全扔给了峰哥,因为我晓得峰哥办事的原则以及对兄弟的担当。

就这样,安兄弟很坦然,问他四级怎么过的,他会告诉你看了一个月的英语小说,可他只会竖中指的那个英语单词。他能连夜连夜的去网吧通宵,然后带着大一大二的小孩去酒店喝酒,喝就喝吧,还得砸人家的酒店,往事不堪回首。

于是举起了那个高级电吹风,随着那哥们一声惨叫的呼号:“大哥,不要啊,我两百块钱的电吹风啊。”那个电吹风在地方砸成了稀巴烂。因为峰哥把人打了,砸了人家宿舍,还有那个两百块钱的电吹风,心里过不去,登门道歉,当着一众兄弟的面,自己打了自己一耳光,说:“我兄弟以前对不住你的地方,今天我这一巴掌算是还了,以后两清,互不拖欠。”为了和平相处,临末大吼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九州激荡和为贵。”

振哥是个很厉害的人,天天骑着车绕着鲁南小城到处春游,甚至跑到枣庄乡下做传销,不过结识了好多会唱圣经歌曲的老大娘,反正那段时间,电话没人接,秋秋没人理,毕业证要不要都无所谓。彪哥实在太神秘了,他的故事就像他一顿饭吃五个馒头,一个肉夹馍和一碗面条的胃口一样让人猜测不透,深不可测,总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句话也不说,然后留一张字条就出门了,谁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半个月后回来了,特别能聊天,特别会说话,一问,在湖南湖北一带玩了一圈,慢慢地,这种事情就有了一个周期。

浩哥仗着酒劲,一身力气,冲将进千军万马中,前后开工,挥舞双拳,因为体重两百以上,一个踉跄,竟然倒在地上,不过他在地上也是发挥下盘功夫,依旧横扫一大片。峰哥看阵势不大对,连忙冲进战场,一边道歉,一边把浩哥拉出来,刚把拉出来,小金就偷袭了,一拳砸在浩子身上,冲上去又是一拳。峰哥立马怒了,冲上去就是一扫腿,骂道:“你马勒戈壁,人都让你打了,道歉也道了,你他妈还打。”待到小金又冲上来时,我们就上了,结局很混乱,只听到浩哥坐在地上,骂着峰哥,“你一个当大哥的,道个屁歉,我浩子就是看不惯大哥道歉。”

天天忙活班务的哥们吧,一回宿舍就是躺在床上看糗百,一边看一边笑,没事喜欢买鞋,一脱鞋,宿舍弥漫一股味道,鞋子怕洗了,那方便直接扔进洗衣机,后来洗衣机都没用了。高干子弟吧,肯定会偷偷摸摸地告诉人,前几天有人得罪了他,他打了一个电话,就把那个学生给开除了,在鲁南小城,黑白两道通吃,横竖几包烟的事情,每次说完,总要问人去借圣经,说是感觉自己罪孽深重,非要读点圣经消消业障,也不怕孔二爷从孔林里爬出来打他。

他那天讲得是些什么,我还记得深刻,新疆发生七五事件的时候,峰哥目睹了整个血腥屠杀的经过,所以他对生命的认识有了一丝形而上的色彩,时不时反思一下生死的存在与价值问题。他告诉我说,他亲眼见过西瓜刀把脑袋割下来的场景,也见过在戈壁滩上,用铁杵狠狠地扎进了活人的心脏。他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经历,最后总要告诫大家,汉人维人都是好兄弟,好朋友,生活富足安康了,谁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人会愿意摊上这些打打杀杀的世代血仇。

我真的好羡慕她能如此的自由翱翔,像个真正的诗人。

有了第一次哭,就有第二次,此后峰哥每次喝多就要哭,他一哭,浩哥就跟着哭,这慢慢成了我们酒桌上一个保留节目,就同北京人艺总是排演《茶馆》一样。这帮人喝酒喝完,大哭的习惯在全校都出了名。有时候想想吧,莫非峰哥还是竹林七贤,有些名士风范。

学校里的奇人奇事实在太多,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想,是不是老天爷本来就打算给我这么多素材,日后写成一部作品,可惜我实在辜负了上天的美意,并没有用一根线串起这宏大的叙事脉络,而只是用调侃的方式来描绘这场浮世绘,这就像一场笑话,我们闹的笑话更多,但是毕竟是我们所真实经历的事情,笔触油滑是油滑了些,但是讲述的本就是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只愿不要太过于反讽,因为这种叙事手法涉及弗莱的神话原型批判,肇始神话的叙事,经历高级模仿和低级模仿后,会由反讽而又重新回到神话本身。

十六、鲁南是兄弟们的江湖

文/袁俊伟

(三)

2015.6.9于南京秣陵

我和焦哥认识,是因为大一进去不懂事,加入了一个叫作网络科技部的学生会组织,后来双双就退了,实在受不了跟学生干部们一起玩,或许那个时候我们就在峰哥的感染下,不再把自己看作学生了吧。对于学生会这个特殊的机构,我着实有话说,学生干部们每天都要开个会,开个会竟然需要人来拍照,打官腔,摆官架,一度让我觉得我是进了中南海。以至于那时候我遇到低年级小孩时,都要告诫,大学远离学生会,远离学生组织,做一个单纯的大学生,给自己一段简单的大学时光。这么说,会不会被人打。

归期已定,我又在日历本书画来画去地涂鸦,思忖着几号回去,几号回来,去了做些什么,看哪些人,该惦念的实在太多了,都不晓得从哪下手。我肯定知道第一件事就是掐个头掐个尾巴,然后把火车票给买了,其余的就慢慢来吧,因为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就像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哭过了,要是真到了那天哭了可怎么办,我一哭,峰哥还不得跟着哭,峰哥一哭,焦哥和浩子不得跟着哭,慢慢地,全校可就要狼嚎一片了。

(一)

浩子宿舍就是天天喝酒,天天打架,喝完酒就打架,打完架就喝酒,阳台上码了齐人高的酒瓶子,也砸了齐人高的酒瓶子。他们宿舍楼上就是焦哥宿舍,焦哥在宿舍的时候,喜欢光着膀子跳绳,接着给盛盛弄吃的,然后把宿舍一遍一遍地拖,焦哥是个好男人,在媳妇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我们大老远地见着,总是他媳妇走在前面,焦哥小跑步跟在后面,还会一个劲地喊:“你慢点,你慢点,我是盛盛好了吧。”焦哥在宿舍是个旗帜,有了他,宿舍就不会散,所以有人打了四年的双节棍,有人被姑娘甩了四年,还有人倒腾了四年的小生意,更有人趴了四年的火车皮。

他一开口,没人晓得讲得是什么,临沂苍山话本来就难懂,几年的新疆生活还让他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些维语的调子,“你好啊,朋友。”我差点回他一句阿扎西,并且伸手过去,两只紧握的双拳贴在胸口,“阿扎西,阿扎西,我们都是阿扎西的呢。”我适应他说话整整适应了一整年,还时常听不懂他说什么,总是回一句:“请说普通话。”可峰哥一说普通话,我就要笑。

我们有时候还会看到他们宿舍有人在阳台打架,一打听还是因为女人,一个宿舍的两兄弟都看上了一个姑娘,难免要决斗的,不过他们宿舍都爱砸东西,酒店没得砸了,就砸宿舍,这时候,全宿舍都自觉地收起了电脑。这里头有段风风火火的爱情,战火有时候会蔓延到教学楼,不是男孩把女孩按到墙上,恨不得要掐死对方,就是女孩当着所有人的面,什么话都要骂出来,这种爱情会让我想起王安忆的一部小说《小城之恋》。不过打得越狠,爱得越深,他们两个算是大学里头为数不多最后走到毕业的情侣了。

那是我在鲁南第一次喝醉,或许是初入大学的时候,天天面对宿舍和班级政治,我觉得恶心,突然遇到真心人了,大吼一声:酒量一斤,陪兄弟喝,舍命。

印象最深的,肯定是宿舍里的各种矛盾,没有矛盾,哪来的剧情性。白日同学有起床气,睡觉的时候,谁敢发出的声音太大,他肯定要跳起来杀死你。可偏偏看小说爆炸的哥们喜欢在床上做运动,把浴巾铺着,那条浴巾每次洗完澡擦一下就挂在床上,反正从没见过洗过,他一会俯卧撑,一会仰卧起坐,木头床就会吱吱呀呀地叫,几句话没说的过去,肯定吵一架。广东哥一天到晚打嗝,也不晓得为什么打嗝,反正声音很大,从没都没见他好好地坐在椅子上,他都是蹲着,一件衣服汗衫还得把双膝罩住,等到下次穿得时候,一件衣服就拖到了地上。

因着我是后来才认识峰哥的,那还是因为焦哥,我和焦哥友谊的开始经常被放在酒桌上调侃,每次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后来想了想,好像我这么多年,如果要交上一个一辈子的朋友,那都得需要大醉一场,闹一场有地缝就钻的笑话,可见友谊得来不易,哪还顾得上面子。

彤哥无非是天天掉东西,天天想着翠翠,可是又追不到,以前有个姑娘喜欢他,晚上给他打电话,结果彤哥很恼怒,直接问:“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天天给男孩子打电话啊。”他每天都在找东西,峰哥就问他:“以后生了孩子,带孩子出去玩,结果带不回来怎么办。”彤哥摸了摸脑袋,说:“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当年峰哥独自一人开学报名,背上扛了一个蛇皮袋,来到宿舍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把舍友家长吓一跳,连忙递烟:“大哥,你也是送孩子来上学的。”峰哥为人成熟,长得也成熟,身份证就是八九年的,籍贯写了吐鲁番,可是秋秋名字竟然叫小情绪,山东人把企鹅号叫作秋秋号,真喜庆。他叫这个名字,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可见每一个成熟男人都有一颗细腻的心啊,侠骨柔情。

我和峰哥有一年住在浩子宿舍一个夏天,峰哥在宿舍里说焦哥媳妇的悄悄话,结果焦哥媳妇就住在焦哥宿舍里,第二天对峰哥说:“峰哥啊,你们昨晚说了一夜,都说了些什么啊。”焦哥糗得一星期没说话,不过可见,一个宿舍发生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

峰哥喝醉酒的事情还在学校引起了一次风波。这事渊源太深,峰哥大学的前半期就是演绎了一部监狱风云,虽然个子一米六吧,可大家都觉得比周润发帅气多了,而我就一直觉得我的角色很像梁家辉,戴副眼镜,很少说话,却同他们一起闯荡着这个兄弟们的江湖。

三十六、鲁南四年演了一场戏

有一天,我坐在自习室里,安安静静地读着书,突然听到楼下小树林里响起了一阵喧哗,好像还有峰哥的声音,我心想不得了,峰哥的冲锋号响起来了,立马随手抄上一个保温杯,一边打焦哥电话,一边冲下了楼,等到了楼下,扛把子兄弟一脸醉酒的样子,低声下气地求着峰哥:“哥,我喊你亲哥了,今天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赶紧走吧。”那哥们喝醉酒了,就拉上了学校另一霸外号小金的过来报仇雪恨,报仇就盯上天天醉生梦死的浩子哥了,浩哥给峰哥电话,峰哥自然冲了下来,就发生了我所见到的场面。

隔壁宿舍的故事也很好玩,每次宿舍有好酒好菜,都要把我和峰哥叫过去,峰哥不仅传授他们如何盗墓,还会倒卖他各种社会经验,把这些大三的小孩唬得一愣一愣,他们宿舍老大阿福总是会说,“峰哥说的句句属实,我们临沂人绝不呲牛逼。”老二在学校里是个传奇的人物,同我们宿舍振哥一样,四年从来洗过澡,但是振哥就是一个头像鸡窝,身上不脏,但是老二身上是沟壑纵横,他总是在搓泥,宿舍的人就会说:“老二,别搓了,身上的纹身都快搓没了。”老二不管,下楼打菜,戴着一个耳机从学校南头唱到学校北头,那是一头来自西伯利亚的北极熊,嘶吼出具有穿透时空的震撼力。

某一次,浩哥喝得烂醉,把高年级篮球队的人给骂了,不想只是来了两个人,就把他们一宿舍给摆平了。两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打倒了八个两百斤的胖子,不过那天他们宿舍都喝得七荤八素,没有战斗力。这事不能不经过峰哥,峰哥是明事理的人,咱们的错,自然要赔礼道歉,江湖恩怨江湖断,喝完酒都是兄弟。于是峰哥的好名声在学校里传得老开。

(四)

我实在无意为峰哥龇牛逼,可牛逼摆在那里,不用龇也照样牛逼,这不呲得越牛逼,我能多捞上几顿酒喝么。我遇到峰哥时,大学其实已经过去大半了。我同峰哥友谊的开头那还是因为焦哥,陆陆续续的,圈子越变越大,里头有了浩哥,明哥等等,都讲是酒肉兄弟,酒肉兄弟,可是一个星期喝上两次大酒而且常年不断的酒肉兄弟毕竟是难得的。

初遇峰哥的时候,我们在上现代汉语课,讲台上讲得陶陶然,讲台下也讲得热火朝天,讲台上是教授,讲台下却是峰哥。我本来还在玩着手机,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美男子,可是峰哥过来搭讪了,顿时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西域风情,他那粗犷的外表下,是吐鲁番城外广袤无垠的戈壁滩,那时候的峰哥还没脱开青春期,火气大,脸上的痘痘却像是一片片沙漠上闪闪发光的戈壁玉。

兄弟五个人开四瓶酒,峰哥喝三两就把酒杯捂上了,这事一直被我们诟病,照峰哥的话说,能喝酒自然要喝酒,自己喝,别人别劝,做兄弟的,讲个交心。这话显然和我父亲说得一模一样,但我做不到,我一直是有一斤喝一斤半的主,愣头青的时候,二两的烧酒一口闷,连闷三四倍杯,立马躺在桌子底下,让兄弟们送回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就成了我的名声,浩子就在旁边攒唆:“山东人实在啊,俊伟来了山东,也是山东人了啊,实在,厚道。”敢情厚道人都是用来灌醉的。

目录

突然有一天,有人跳出来要当扛把子,浩哥不答应,两帮人打了一架,晚上的时候约好去宿舍谈判,两帮人各站一边,峰哥喊大胖子帮忙站场,结果大胖子把兄弟们都卖了,还把好几个兄弟支使开,峰哥一帮人占了劣势,不过还是把人打了,追着想做扛把子的哥们从一楼打到五楼,又从五楼打到一楼。不仅如此,峰哥还把人打进了宿舍,看到那哥们有一个很好看的吹风机,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我峰哥都没用过这么好的电吹风,你孙子怎么可以用。

在没认识峰哥之前,我所知道的那些关于峰哥的故事都是在酒桌上听来的,峰哥广交天下好汉,这一点打他刚来上学的时候就闻名了。

宿舍有一哥们就是这样,他一度把板凳拉到了峰哥床前,峰哥一边在手机上玩斗地主一边骂他,骂得哥们心里乐开了话,一个劲地点头。有一次李哥非要向峰哥哭诉性苦闷,天在下雨,床单已经湿了好几次了,还是睡不着。峰哥推脱着下次带他出去玩,可是峰哥似乎不愿意带他出去玩,结果后来我们发现那哥们去菜市场买了一刀猪肉,中间划了一道口子。

峰哥也有喝醉的时候,不过零零星星的几次,有一年,学校搬书,峰哥干完活,被一个老师叫住了,不能白干活,就给了一箱酒,我至今记得那酒是过了期的金杜康,河南酒,倒出来用火烧,火花绿油油的瘆人。喝那个破酒,把好几个人喝进了医院。想想也是,学校老师都那么穷,好的酒怎么可能送给学生嘛。